君子之缚 - 第1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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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宋远智和苏宛宁无声地站在商知翦的身后,宋远智按住商知翦的肩膀,苏宛宁挽住商知翦的手臂,三个人真正的一家和睦,完美无瑕。
    宋远智的宋也是以字母s开头的。苏骁猛然地意识到这一点,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叫。
    随后他只感到喉咙处传来阵痛,睁开眼,卧室窗帘拉得密不透光,满室狼藉已经被清理干净,只剩下他倒在卧室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蚕茧。
    苏骁从噩梦里醒来,惊魂未定。
    噩梦后的黑夜忽然变得无比可怕,他摸索着下床,将刚被自己拳打脚踢过、摆在卧室角落的巨大狗熊玩偶挪到床上放倒,再展开玩偶的棉花双臂,躲进对方并无温度的怀中,等待着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导过去,赋予狗熊玩偶温度与生命。
    他做噩梦的时候总会这么做。因为这幢别墅太过庞大,他怎么呼喊也不会有人听见,况且就算苏宛宁能够听见,也懒得过来安抚他。
    只是这次玩偶的体温上升得奇快,苏骁甚至感觉玩偶热得发烫。他在玩偶的怀里等待了一会,张张嘴,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嘶哑到连话都说不成半句,才意识到自己是生病了。
    床头连杯水都没有。佣人收拾过残局后就躲得远远的,生怕触上霉头,只会抱怨自己又多了额外的活要干,自然也不会自作多情地给苏骁倒杯水放在床头。
    苏骁浑身发烫,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,觉得自己没准就要病死在这张床上。
    还是苏宛宁在次日一早推门进来,宋远智不在家,苏宛宁在苏骁面前便原形毕露,骂了他两句后却无人回应,苏宛宁兴致大减,走到床边,发现了被子里宛如条死狗般毫无生气的苏骁。
    苏宛宁让人找来两板药片,取过温水让苏骁吃了,苏骁机械地吞咽下去,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,终于不再浑身疼痛,只是想睡觉——睡不睡得着也无所谓,他只是不想起床,躲在房间里,哪也不去。
    还是苏宛宁又闯进来,她好像永远学不会敲门,径直走到卧室床边,伸出手粗暴地一摸苏骁的额头,感觉温度正常,便命令道:“穿好衣服下楼,你爸回来了,一起吃饭。”
    也许是被“你爸”这两个字打动,苏骁磨磨蹭蹭穿好衣服,又坐到餐桌旁。
    宋远智此次出差了好几天,出差后又有工作要忙,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回家,这次全家人吃饭显然是更盛大些,有点接风洗尘的意味。
    苏宛宁有意提起在宋远智不在的这几天里,苏骁大病了一场,以博得宋远智同情,同时向宋远智暗示苏骁是因为出国失败而悲伤生病,试探着想要再得到新机会。
    宋远智看到苏骁稍显苍白的面色,伸出筷子夹了菜,放进苏骁碗里。
    苏骁吸了吸鼻子,怯怯地快速瞥了宋远智一眼,也许是大病初愈,他又突然很想离宋远智近一些,蹭上一蹭,寻求一点温度。
    在宋远智面前,苏骁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,像条没有归属感的犬,想要摊开肚皮却又担忧自己不够资格。
    “出国也不一定就是好。”宋远智戳破了苏宛宁的心思:“小骁现在的学校就不错。昨天我在晚宴上遇到了温领导,他说他的大儿子就在你们学校,还是什么校网球队的队长——”
    苏宛宁立即很配合地吸了口气,激动道:“小骁就在网球队吧?之前不总是说什么参加网球训练吗,要不改天请他到家里吃顿便饭?”
    “单独请他来未免显得刻意。”宋远智顿了一顿:“他说起他儿子带队参加了一个什么创业比赛,温领导很重视企业和学校的合作,之前还邀请过我去做评委。不过我对这种事情是没什么大兴趣,一群年轻人,理想主义太过。”
    宋远智的话音刚落,餐桌上的气氛便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    宋思迩放下汤匙,银器与骨瓷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,微笑得体地接过话茬:“爸爸说得对,不过一些现在看来过于理想的模式方法,也许是将来发展所必需的,爸爸当年大刀阔斧改革汽配厂时也是年轻人嘛。”
    宋远智闻言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他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了擦手,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。
    苏骁突然发现,宋远智用的是与苏骁同侧的那只手——然而宋远智坐在座首,是苏骁座位的对侧。
    “思迩啊,你说得对。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靠着一股狠劲和一点运气,才走到今天。”他话锋陡然一转,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宋思迩,“也是因为我从无到有,所以更清楚什么东西是虚的,什么东西是实的。靠父母荫蔽,恐怕走不长远,温领导的儿子,将来未必会比温领导成就更高。”
    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目光转向苏骁,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:“对了,说起他们那个队伍,里面倒是有个挺特别的孩子。叫商知翦,是吧,小骁?我听温领导提了几句,这孩子是个孤儿,无父无母,全靠自己。这次比赛的核心方案,好像就是他主导的。”
    苏宛宁迫不及待地接话,声音带着些夸张的怜悯与热情:“无父无母的还这么争气,这孩子可真够不容易的,既然都是小骁的同学,要不就……”
    她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宋远智抬手打断:“你安排一下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:“就这周末,请他们整个团队来家里坐坐。”
    第16章 摇铃
    苏骁的视线落在宋远智的左手上。
    他未完全病愈的身体连带着头脑一起昏沉沉的,缓慢地反应过来——商知翦的惯用手也是左手。
    苏骁记得有人恭维过宋远智,惯用左手的人更聪明理性,难怪宋远智成就如此非凡,那副嘴脸让苏骁看了都觉得肉麻。可在那人说话时,苏骁也偷偷地拿起自己的手看了看,确认了一遍自己与宋远智的不同,仿佛是顺带着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平庸。
    苏骁抬起视线,宋远智凝视着人的时候,黑色瞳仁下也有那么一道细窄的白。不过是宋远智的眼神更为狠辣老道,精光内收,伪造出一种温和假象。
    苏骁凭着直觉作出判断,宋远智与商知翦存在着过多的相似之处。
    苏骁知道宋远智失去过一个儿子,如果商知翦来到宋家,宋远智也很可能失去理智,错把商知翦当作自己失去过的那个儿子,商知翦又恰好是个孤儿,这世上简直没有更凑巧的事儿了。
    苏骁的天灵盖像遭了一记重击,他再一眨眼,看到商知翦赫然坐在宋远智的位置上,朝他微笑着伸出手,递过来那件本属于苏骁的网球服。
    ——苏骁最后的阵地也被商知翦侵略占领。
    “不行!不能让他们来家里!”苏骁猛地站起身,盘子上摆放的刀叉被他身体一碰坠落在地,汤汁溅溢,苏宛宁立时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尖叫,又戛然而止,她瞪大眼睛望着苏骁,表情像被谁攥住了脖子。
    “我不同意!温宇可以,商知翦不能来!”苏骁望向宋远智,宋远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,随即又恢复了平素的无动于衷。
    苏宛宁立刻看出宋远智表情不善,想上前扯住苏骁又碍于身份,赶紧咬牙切齿地低声提醒:“苏骁,你怎么能这样和爸爸说话,快点道歉!”
    若在平时,被宋远智那眼光一扫,苏骁就吓得再不敢作声,此时他的身体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,支撑着他爆发出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勇气: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!”
    他冲上前去半伏在宋远智面前,一把抱住对方的腿,宋远智西装裤的利落线条也被苏骁扯得歪七扭八。
    苏宛宁急得站起来,伸出水晶指甲扯住苏骁的后领:“你这是干什么,发疯了是不是!”她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看向宋远智为苏骁辩解:“老公,他最近生病发烧了,头脑有些不清楚……”
    宋思迩用餐巾捂住嘴,显然也是被面前的这幅景象给惊着了。
    苏骁不管不顾,连日来的委屈、恐惧和愤怒决堤而出:“爸!他算个什么东西!一个外人,还是个孤儿,不嫌晦气吗!你凭什么让他来!我不准!我不准!”苏骁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,用上了小时候刚来宋家时耍赖的手段,试图获得宋远智的妥协。
    宋远智抬起眼,眼神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看待不懂事孩童的、冰冷的漠然。
    “小骁,”宋远智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喜欢与否,不重要。这个家,还轮不到你来决定谁能来,谁不能来。”
    宋远智的话宛如一道冰锥,将苏骁刺了个对穿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茫茫然地注视着宋远智的脸。
    宋远智的面容轮廓清晰利落,下颌线宛如刀锋般分明。宋远智对自己的要求堪称严苛,身上没有丝毫与他同龄人那般发福的迹象,身躯精干有力,姿态从容不迫,唯有两鬓染上了些许透露年龄的霜白。
    面对那张和商知翦隐约有几分相似、同样线条冷峻到近乎残酷的侧脸,苏骁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宋远智的裤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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