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庐记 - 青庐记 第38节
沈尽芳知道,陆亦莲无事不登八宝殿,果然,她事后着人去打听,得知陆亦莲失了卢府的管事之权,而且,此事与杜葳蕤有关。
杜芝莹听了不忿,便道:“娘~陆娘子失势才对你亲热起来,你也别理会她,着她,叫她也难受难受。”
沈尽芳却摇头:“这可是个好机会,要抓住了!她失了势,才是需要我们的时候。”
杜芝莹听了噘嘴:“娘,为何总是咱们巴结着她?爹爹当朝一品,卢尚书不过是个三品官,这么算下来,该是陆娘子巴结着您才对!”
“唉,你这话原本不错。只是自古以来,女子嫁人要艰难得多,卢冬暇虽是尚书府庶出,但他不愁娶亲,陆亦莲自然眼高于顶。”沈尽芳叹道,“不过你放心,娘亲自然有办法,叫陆娘子听咱们的摆布!”
她这里还没想到好办法,先是知道杜伏虎被杜葳蕤夺了兵权,接着就听说杜葳蕤要回来过中秋,事情来得太快,沈尽芳都懵了。
他们父女何时和好了?怎么就回来过节了?
沈尽芳一头雾水时,杜伏虎过来了,也是来问这事的。沈尽芳便皱眉道:“杜葳蕤是小将军,她若想回来过节,卢尚书自然拦不住她。但此事的根节不在卢府却在咱们这,杜葳蕤明明与大将军闹翻了,这是几时和好了?”
“武将隔日上朝,他们总是要见面的。”杜伏虎沮丧道,“爹爹耳朵根子又软,只要听到杜葳蕤说两句好听的,自然就忘记回门宴的事了!”
“难怪你打不了胜仗!连我这个不懂带兵的,都知道要知己知彼,你却不懂杜葳蕤!”沈尽芳埋怨,“杜葳蕤跟于宛一个德性,又清高又硬脾气,她若认定自己没错,是绝不会说好话哄你爹爹的!”
她就是看透了这一点,才挑着杜启升与于宛夫妻反目。
“那……,可是爹爹心软,先去哄了杜葳蕤?”
“若为别的事,这可真说不准,但为了于宛,就算用八百头牛来拉,大将军也不会回头。”沈尽芳很肯定,“于宛离府修行这事,算是将大将军得罪到头了。”
“这也不可能,那也不可能,那是为什么?”
杜伏虎失去耐心,而沈尽芳琢磨良久,问道:“要么你去问问黄超,大将军近来可见过什么人?我想着,或许是其他人替杜葳蕤说情了?”
她一提黄超,杜伏虎猛然想起来:“之前杜葳蕤撤了我的兵权,我去五卫都督府告状,是听黄超提过一嘴,说卢冬晓去过都督府。”
“什么?”沈尽芳猛地站起身,“他去做什么?”
“黄超说,是给大将军送书。但送了什么书,做什么用的,爹爹是否高兴,他都没说,我也没问。”
“糊涂啊!”沈尽芳指着他,又气又无奈,“这样重要的事,你如何不告诉我?”
“卢冬晓一个废物,爹爹向来看不上他,就算他去送书巴结了,又能怎么样?”
“他虽是个废物,可是他能替杜葳蕤说软话啊!”沈尽芳急得来回踱步,“千算万算,我倒漏算了这个废物!”
杜伏虎瞧她又气又懊恼的样儿,满肚子的心事更不敢提了,说不准杜葳蕤并没发现自己干的坏事,这若是说出来,先要被沈尽芳骂个狗血淋头。
母子俩各怀鬼胎,就这样迎来了中秋佳节。
为着杜葳蕤要回来,杜启升早早就叫府里铺张准备。佳节当天,府中上下张灯结彩,夜幕降临后,天边一轮玉盘渐升,清辉洒落庭院,伴着桂香浮动,灯影摇曳,阖府上下欢声笑语,热闹非凡。
宴席设在园中开阔处,杜启升坐在席上,举目便见明月当头,左右又有家人相伴,最令人高兴的,是杜葳蕤卢冬晓双双归来。
杜葳蕤受卢冬晓的启发,知道一味要强只能让沈尽芳钻空子,因而今晚化身乖巧猫咪,只捡杜启升爱听的话来讲。杜启升原本就爱女心切,眼见女儿温顺懂事,哪里还有半分芥蒂,只是一杯接着一杯,只顾开怀畅饮。
沈尽芳见杜葳蕤像换了个人似的,心里实在不是滋味,陪坐席间把脸都笑僵了。就在她想找个由头下去歇歇时,忽然见黄超匆匆而来,而紧跟在黄超身后的,却是明昀。
两位参军相继而来,想来是出大事了。原本欢乐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,杜葳蕤看向匆匆走到身边的明昀,问:“何事?”
“裴府刚出来的消息。”明昀道,“裴伯约死了。”|
第54章 秋意肃杀
杜启升听到黄超来报,说裴伯约死了。他带着酒劲起身,带着黄超走到廊下,不满道:“裴嵩言死了儿子,就要打扰我家团圆?”
“大将军,不是为了裴相丧子,而是……,”他附耳杜启升,“裴府那边传来消息,说前些天小将军派青羽卫围堵裴府,问,问,问……”
“问什么?”杜启升的酒醒了一点。
“问裴大公子死没死,何时去死。”
听黄超说罢,杜启升不由张大眼睛:“你是说,裴嵩言儿子的死,和蕤儿有关?”
“裴府是这么认为的。”黄超小声道。
杜启升脸色骤沉,他略略思索,吩咐道:“叫蕤儿过来!”
黄超领命去传话,杜启升独自站在廊下,这里灯火晦暗,而明月下的中秋盛筵就在几步开外,欢声笑语隐隐传来,杜启升看着这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的热闹,脸色越发阴沉。
不多时,杜葳蕤跟着黄超过来,行了礼道:“爹爹找我何事?”
“裴伯约死了,你可知晓?”
“适才明昀来报,我也是刚刚知晓。”
“他的死,与你没有关系吧?”
杜葳蕤沉默着,并不答话。杜启升立时明白了,不由跺足道:“好好的,你去招惹他做什么?裴嵩言心胸狭窄,睚眦必报,你弄死了他的儿子,就是同他结下了死仇!”
“也不一定就是我弄死的,”杜葳蕤道,“至少我离开的时候,他还活着呢。”
“离开?你从哪里离开?”杜启升越发着急,“你快些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!”
杜葳蕤瞅了黄超一眼,杜启升会意,挥手叫黄超退远。这片长廊只余父女俩人,杜葳蕤这才上前一步,靠近杜启升,先说了叠泷园裴伯约使下作手段,又说了到五贤亭灌了他一缸子湖水外带一瓶春药。
杜启升听了上半段先要着恼,听了下半段却又奇道:“一缸子湖水而已,又不是辣椒水,当什么紧?裴伯约难道是纸糊的,多喝些湖水就要去见阎王?”
“我也这样想,”杜葳蕤赞同,“他究竟是怎么死的,那可难说。”
“你不要怕!”杜启升道,“裴伯约给你下药在先,你找他算账也是应该的!若是裴嵩言抓着此事不放,咱们就告到御前去,请圣上明断!”
他说罢了,负手踱了两步,却又道:“只不过,那缸子湖水不算什么,要紧的是那瓶春药,我且问你,一瓶春药有多少粒?”
杜葳蕤摇头:“没数。”
“我听人说,这春药一粒是壮阳,十粒便是索命。但这事没个定准,裴伯约之死,难说是不是与春药有关,蕤儿,无论如何,你要一口咬定,那瓶子里的不是春药,就是寻常的丹丸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出了人命便是血仇,你若是认了,这梁子就永远结下了,若是咬死不认,日后总有机会推作误会!而且,裴伯约是否死于春药,那也难说!”
“是啊,我走时他还活着,而且过去了这么些天,谁知道他又遇到什么人什么事?如果能赖在我身上?”
“话虽如此,还是要做好准备,裴嵩言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杜启升道,“明日,你随我去裴府吊唁,探探裴相的口风再说。”
杜葳蕤虽不想去,但父命难违,只得应下了。
父女俩筹谋罢了,回到席间继续过节,然而究竟是心中有事,花月璀璨的景象都有些无味。沈尽芳瞧出端倪,便向杜伏虎使个眼色,杜伏虎便离席去追黄超,要打听来报的是什么事。
这边厢杜启升强打精神,勉力又坐了一会儿,便叫散了筵席,送杜葳蕤夫妇回卢府。等上了马车,卢冬晓方才问道:“明昀特意跑来,是通报何事?”
“裴伯约死了。”杜葳蕤答道。
卢冬晓闻言一震:“死了?你怎么,怎么就把他弄死了?”
“谁说是我弄的?”杜葳蕤皱眉道,“是他自己不顶事,喝了一缸子湖水,又吃了一瓶子春药,这就死了。”
卢冬晓心想,裴伯约那样下作,杜葳蕤只是如此惩罚,并不算多么过分,只不过那瓶子春药有些说不准,春药这东西五花八门的配方,有的吃一桶也没事,有的吃三五粒就能要命,若是裴家咬定是春药致死,这事情实在麻烦。
他心里这样想,嘴上却安慰道:“不错,裴伯约隔着七八天才死,想来与你没有关系。”
杜葳蕤点头嗯了一声,却不再言语。卢冬晓想找些话来安慰她,但左思右想,又觉得无从说起。马车缓缓前行,夜风透帘而入,两个人都沉默了,心里都知道,这场风波远未结束。
等到了第二天,杜葳蕤随父赴裴府吊唁。天色阴沉,裴府门前白幡高挂,家人仆役皆着白衣孝帽,整座相府气氛凝重阴沉。
等灵前吊唁完毕,杜启升主动求见裴相。裴嵩言的次子裴季绅态度温和,引着杜启升入内,穿过垂花门,行至东堂暖阁外,方道:“大将军,家父近来心绪烦乱,只能歪在榻上见客,请大将军莫怪。”
杜启升忙说没关系,裴季绅这才行了一礼,推开暖阁门,引着两人入内。暖阁之中,裴嵩言果然斜倚在榻上,手上握一卷书,正读得聚精会神,听说杜启升来访,他便放下书卷坐得端正些,顺手理了理袍角。
出乎杜葳蕤的意料,裴嵩言并不见悲色,他神态平静,面色如常,虽然谈不上精神焕发,但也绝没有半点憔悴形状,仿佛是日常下了朝,带着些许倦意,有些懒洋洋的。
“大将军来了。”裴嵩言在榻上拱手,“我身子不爽,就不起来了,大将军请坐。”
“裴相歪着就好。”杜启升忙道,“我来也不为别的,只是看望裴相,聊慰裴相节哀顺变之心。”
“大将军有心了。”裴嵩言道,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犬子早逝,也不过是他的命罢了,老夫自问伤心无用,因而撒开执念,由他去吧。”
杜葳蕤在边上听着,暗想,裴嵩言当真有此气度?杜启升却松了口气,他准备了许多方案,做好万全准备,无论裴嵩言上来就问罪,还是含沙射影的指责,他都有应对之辞。
如今,万万没想到,裴嵩言居然绝口不提裴伯约的死因,这却叫杜启升有些难过,仿佛一拳打在棉花堆上,很不舒服。
裴嵩言却目光微转,看向杜葳蕤,淡然道:“也有劳小将军了。”
杜葳蕤只得上前行礼,道:“裴相节哀。”
裴嵩言微微颔首,目光如古井无波,却不再说话。裴季绅见了,便上前道:“大将军,小将军,家父近日需静养,不便多谈,小子无礼,请二位先行回府。来日家父身子好些,小子必然亲自登门谢罪。”
这逐客令说得十分明白,杜启升不便再留,只得领着杜葳蕤告辞出去。裴季绅直送到前院,方才告退,匆匆回到东暖阁。
他刚进门,便见满地碎瓷,几个仆役正蹲在地上收拾,裴嵩言依旧倚榻握卷,脸上没有半点表情。
裴季绅屏退左右,走上前道:“爹爹,杜家父女既然来了,何不问问他们,大哥究竟如何得罪了杜葳蕤,竟叫她折辱至死?”
裴嵩言缓缓合上书卷,指节轻叩檀木扶手,淡漠道:“问了又有何用?难道你大哥能死而复活不成?”
“可是,大哥在五贤亭被杜葳蕤灌了一缸子湖水,又喂了一瓶春药,回来便一病不起,夜里不敢睡,白天不敢饮食,两眼发直状似疯癫,明明是被杜葳蕤吓死的啊!”
“你既知道,又何必去问杜葳蕤?”裴嵩言淡淡道,“我不想听解释,我只知道,杀人要偿命。”
裴季绅眼睛微亮:“爹爹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杜葳蕤不会平白惹事,她能对你大哥下手,想来是伯约先做了得罪她的事。若是明着闹开来,她自有她的道理,万一圣上给她撑腰,以后咱们想动手都难。”
“儿子懂得了!”裴季绅道,“爹爹是要暗中行事,就像杜葳蕤折辱大哥那样,先斩后奏?”
“斩是要斩的,奏不奏就未必了。”
裴嵩言眼神如寒潭深水,映着烛火却不见半分暖意,他丢开握在手里的书卷,起身下榻,走到墙边揭开悬垂到地的帷幔,露出一幅黔西南的地图。
“宋龟耳这个龟孙,打不过杜葳蕤一个女子便罢,输了之后,连里扎里多的心性也无,竟不知派个人与我联络!”
裴季绅听他说到此事,不由道:“爹爹,您这么一说,宋龟耳杳无音讯快三年了,他不会是死了吧?”
裴嵩言负手不语,半晌却冷冷道:“死是多么容易的事,绝不能便宜他。你叫里扎里多给黔西南带句话,就说,老夫虽不知宋龟耳在哪,却知道宋龟耳的家眷在哪,宋龟耳若再不现身,休怪我无情。”
“是。”裴季绅领了命,却又道,“爹爹今日如何急着找到宋龟耳?”
裴嵩言沉默良久,道:“要对付杜葳蕤,还非得宋龟耳不可。”
第55章 撞钟有约
对于裴伯约之死,裴嵩言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,但杜启升父女并没有掉以轻心,就连卢冬晓也看得明白,知道裴家不会轻易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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