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庐记 - 青庐记 第11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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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结果杜葳蕤神来之笔,居然选了卢冬晓。
    且不说她小孩心性,选夫君只看脸,就说卢冬晓,卢家逆子,文废武驰,行事还不如他庶出的二哥。皇帝私下同范萍恩讲,说杜葳蕤一派天真,歪打正着救了杜家。
    范萍恩当时背脊生寒,为着皇帝这番话是笑着讲出来的。范萍恩打小伺候他,晓得皇帝心性异于常人,他小时候养了只猫儿,为了研究如何痊愈骨折,将猫儿的腿弄折了再养好,如此多次方罢。
    每次折腿,还是七皇子的皇帝都面带笑容,看上去温和通达,仿佛在做一件极有爱心的事。
    范萍恩心里叹气,人却慢慢走到皇帝身边。
    皇帝画工笔,此时羊毫笔尖轻颤,轻抹一只毛羽俱全的小鸟。他一声不吭的画,范萍恩一声不响地看,过不了多时,皇帝忽地用力一钦,满满一个墨团钦在小鸟的脑袋上,乌黑一片。
    “人进了卢家,心也进了?”皇帝冷冷地说,“不说撕开来大闹一场,总要送官才是,也好叫裴嵩言那老狗下不来台!这时候乖巧起来了,去替他私下了结?杜葳蕤想干什么!”
    范萍恩情知这时候不能说话,多说一个字也是错。
    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皇帝的喘息声,范萍恩数着,数到七十的时候,皇帝哼了一声,离开了大案。
    范萍恩松了口气。
    他沏了杯新茶,巴巴地送到紫檀大榻前,皇帝已经歪在上面,正在搓弄白玉手串。
    范萍恩放下茶盅,细声道:“圣上,老奴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    “说~”
    “杜葳蕤的心有没有进卢家,那也说不好,但卢季宣的心,是容不下杜葳蕤的,此事老奴能打个包票。”
    “哦?这是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圣上可知卢季宣的长子,卢冬晚,是如何故世的?”
    “不是说,生了一场急病?”
    “不是急病呢,是叫卢季宣活活打死的。”
    皇帝一愣,横过来的眼神锋利如刀:“如何不报朕知晓?”
    范萍恩扑通一声跪了,叩了两个头道:“圣上恕罪,并非老奴知情不报,实在是卢家瞒得紧,直到前几日,老奴才偶然打听到了!”
    他说的并非实话,而是下台阶的话,皇帝有数。到了范萍恩这个位子,随便一字都能影响皇帝,因而他不敢随便说一字,否则叫皇帝感觉他“时进谗言”,甚至疑他“与朝臣交往甚密”,那就不是知情不报的罪,是要杀头正典的罪。
    有用的话,也得等到时机再说。
    能看透身边人的小心思,这让皇帝平息了怒气,他相信范萍恩的根本,在于范萍恩跳不出自己的手掌心。
    他的脸色转淡,道:“起来吧。”
    范萍恩透过一口气,连忙爬将起来,继续禀道:“听说是为了卢冬晚功课未能做好,卢季宣一时失手,将他打死了!而卢冬晓原本乖巧听话,是受了此事刺激,从此恨他父亲入骨,因而成了混世魔王、卢家逆子!”
    “只为了功课?”皇帝疑惑,“卢季宣也够狠的。”
    “可不是嘛!可怜卢家的赵夫人,又要伤心儿子,又要替夫君隐瞒,自此一病不起,把卢府的理事之权也给了妾室陆娘子,啊,就是老二卢冬暇的生母!”
    “卢季宣偏疼庶子,朕亦有耳闻,却不料内里有这段缘故。”
    皇帝将白玉手串盘得稀里哗啦响,却抬脸看向范萍恩:“如此说来,卢季宣与卢冬晓父子反目,是扳不回来了?”
    “扳不回来!”范萍恩斩钉截铁,“如若杜葳蕤与卢冬暇成婚,此事倒也麻烦,但她嫁与了卢冬晓,卢季宣绝不会拿她当自己人看!”
    盘手串的嘀嗒声里,皇帝静默许久,终于开声:“话虽如此,还是不能掉以轻心。你想想办法,别叫裴杜两家相亲相爱,朕看着头痛。”
    “是,老奴省得了。”范萍恩领命。
    皇帝咧嘴笑笑:“好久没去看裴妃了,今晚去看看她。”
    “是,老奴这就着人准备着。”
    “把这个赏给她。”
    皇帝递过白玉手串,那上面垂着的陶紫流苏丝丝缕缕,飘拂在范萍恩的手背上,像一柄扫除岁月的拂尘,轻柔但无情。
    第16章 庭院深深
    卢冬晓说不饿,那就不饿好了。杜葳蕤丢下他,自己带着青羽卫下馆子吃饭去了,弄得卢冬晓非但不饿,还得了一肚子气,饱饱地回家去了。
    他刚进院门,却见晴嫣搬张椅子斜坐在台阶上,院里满满站了三排丫鬟婆子小厮,星露星黛都在里面,台阶正中站着个大嗓门训话的,却是生个黑痣的高婆子。
    “今日陆娘子下了明令,以后晴嫣姑娘就是三公子院里的主事姑娘,凡事都得听她调度。当然了,咱婆子也受了高看,自此后是这院的管事婶娘!晴嫣姑娘脸嫩,托我出来说话,我老婆子皮厚,愿意说些叫人不待见的话,总之这院里规矩要严起来,若有阳奉阴违的,可别怪我不客气!”
    高婆子说到这里,便听着星露冷笑:“规矩严是好事,只怕有些人嘴上说得漂亮,手上却做得稀松。”
    高婆子瞪眼:“这位姑娘,说话要说痛快!谁嘴上说得漂亮了?谁又手上做得稀松了?别藏着掖着,都说出来听听!”
    “好哇!这可是你让我说的!”星露一步跨上台阶,转向众人道,“就是昨儿晚上,就是这位婶子,就在这廊子上,她当着许多人的面,说了小将军的坏话!高婶子再是管事的,在卢府也是下人,以下犯上,这算不算没规矩?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满院里议论纷纷。高婆子脸色骤变,却强辩道:“我何时说过三少夫人坏话?谁听见了?谁看见了?你倒是说出个人证来!”
    星露于是招手唤道:“雨停!你来说!她可是诋毁过小将军?”
    雨停胆子小,向来最怕惹事,这时候直往后面躲,哪里敢说话?高婆子气焰嚣张,指着星露道:“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,今日若不罚你,这院里再难立规矩!”
    星露这头气雨停不敢说实话,那头又气高婆子的威胁,不由插了腰道:“你敢罚我?我可是小将军的陪嫁丫鬟!是大将军府送来的人!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”
    “管你是哪里的人,到了卢府,就要守卢府的规矩!”高婆子厉色喝道:“来两个人,把她给我按住了,先叫吃两个嘴巴子,让她长长记性!”
    晴嫣和高婆子是陆娘子派来的,拨到这院里的仆役个个知晓,因而听了高婆子的招呼,立时站出来两个人,一左一右钳住了星露。
    高婆子挽了袖子,眼看就要上去动手。星黛猛地扑出来,护着星露倒竖柳眉:“我瞧谁敢动手!等我家小将军回来了,一个个地翻倍打回去!”
    高婆子不屑:“你且放心!婆子教训不守规矩的下人,小将军只有夸婆子做得好!你起开,不然,连你一块儿打!”
    她说到最后,龇牙露齿的凶相毕露,还真把星黛唬了唬。高婆子见她怕了,一时间又长了志气,一把扯开了星黛,撸袖子就要上去扇星露耳光。
    雨停见她真要动手,一股脑儿冲上来,扑通跪在地上,当当给高婆子叩了两个响头,哭唧唧道:“高婶子,千错万错都是婢子的错!星露姐姐刚来,许多规矩不明白,您老高抬贵手,饶了她这遭吧!”
    “你这是帮她求情,还是给我添堵?”高婆子非但不听劝,反倒更凶狠,“规矩就是规矩,谁也不能坏了!今日不给她点颜色,明日岂不是个个都敢翻天?”
    她要踢开雨停,雨停反倒抱了她的腿不放,由着她乱踢乱打也不松手,以至于星黛看不下去,反倒拉扯着高婆子叫道:“你放开!这关雨停什么事?你打她做什么?”
    正闹得不可开交,便听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道:“哟,这是谁啊?跑到我院里来喊打喊杀的?”
    雨停立即听出来,惊喜叫道:“是三公子回来了!谁都不许动手了!谁对谁错的,等三公子决断!”
    听说卢冬晓回来了,高婆子也不敢再造次,老实低头站到一边。坐在椅子里不闻不问的晴嫣却立时站了起来,满脸惊喜地迎上去:“三公子,您回来了!”
    卢冬晓瞅她一眼:“既然论定你是主事姑娘,如何院里吵闹至此,你也不发一声?”
    “奴婢……,”晴嫣语塞,随即蹙眉道,“三公子知道的,奴婢闹不明白这些琐碎事……”
    她说着话,一双翦水瞳水光盈然,含烟带雾地瞅着卢冬晓,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要滴出泪来。
    卢冬晓不耐烦,挥手道:“都散了罢!累一天了跑回来,进门就闹哄哄的!”
    他边往屋里走边唤道:“星露,去沏碗茶来我吃,要少镖头送的九曲红梅,别太酽了。”
    星露响亮地答了个“是”字,随即挑衅地望向高婆子,笑道:“高婶子,你打不打了?若是不打,我可要去办差了!”
    高婆子不敢理会,只能狠狠剜她两眼。
    星露得意起身,又拖了星黛一把,却是不理雨停。瞧着她俩走了,雨停也慢慢爬起来,撩衣服瞧瞧伤处。高婆子切齿道:“瞧你这不值钱的丫头样儿!人家主子高贵,想怎样便怎样,你冲出来维护她?你可得着一句好话了?”
    雨停低头不语,由着她絮叨。高婆子出够了气,这才昂着下巴走了,雨停望望她的背影,忍痛吸了两口凉气,正要走开,却见晴嫣倚柱站着,泪眼婆娑的。
    “晴嫣姐姐,你是怎么了?”雨停无奈,“她们痛闹一场,你做什么流泪?”
    “难道你没听见,三公子数落我了?”晴嫣抽着声音。
    “三公子嘴硬心软,数落罢也就罢了,你又不少块肉。”雨停劝道,“而且,那算什么数落,他成天指着我鼻子骂……”
    她刚说到这里,屋帘子刷得揭开了,卢冬晓探出半个身子来,似笑非笑望着雨停。
    “三,三公子。”雨停立即老实巴交,低头听令。
    “叫铜仁去给我弄点吃的,饿死了。”卢冬晓简单说道。
    “是!奴婢这就去找铜仁。”
    雨停转脸要往厨房跑,卢冬晓却又叫住了。
    “下回别那么傻了,别人打架你冲什么?瞧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本来也不漂亮,这下更丑了。”
    “知,知道了。”雨停肩膀夹着脑袋,一副很乖的样子。
    卢冬晓也没下一句了,放了帘子进屋去了。这头晴嫣却抽噎两声,道:“你听听!三公子对你嘘寒问暖的,却不肯多看我一眼!”
    雨停一愣,正色道:“晴嫣姐姐,你若有糊涂心思,那还是放放罢!三公子如今娶了小将军,他心里眼里只有小将军一人!你若当差就好好当差,想些有的没的,不过是自找烦恼罢了!”
    她一语刚罢,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:“谁的心里眼里都只有我呀?”
    雨停一吓,遽然转身,却见杜葳蕤俏立阶下,手指头勾着一串纸包,笑意盈盈望着自己。她连忙跑上前,笑道:“婢子们在说,三公子心里眼里,都只有小将军一人呢!”
    杜葳蕤瞅她两眼,做了个呕吐的表情:“以后这话能不能不说?”
    “哎?”
    雨停没听懂。杜葳蕤却摸她脸问:“哟,这是怎么了?被谁打了?是卢冬晓吗?”
    “不是,三公子从不打人的。”雨停涨红了脸,“是我自己,我自己不小心磕的。”
    杜葳蕤狐疑着望她两眼,待要进房间,一眼又瞅见晴嫣可怜兮兮地站着,愁云惨雾的。
    又怎么了?卢冬晓又惹她了?
    杜葳蕤头疼,懒得细问,于是拎着纸袋子进了屋。屋里,卢冬晓依旧仰在躺椅上晃悠,星露星黛一个在浇花一个在收拾书案,见杜葳蕤走进来,两人都奔了过来。
    “小将军可算回来了!可钓着大鱼了?”
    “钓……,也算钓了几条,没带回来,还给老板了。”
    “哎哟,咱们还等着吃鲜鱼汤呢。”星黛笑着接过杜葳蕤拎着的纸盒,不由问,“这又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瑞祥春的酥饼,有玫瑰馅的,也有肉馅的,给你们带的,打开来吃了。”杜葳蕤道。
    星露星黛欢呼一声,却见一提溜有五个盒子,每只盒子里有四只酥饼。星露笑道:“小将军当我俩是猪吗?带上这许多,这要吃到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杜葳蕤微咳一声,向卢冬晓歪了歪嘴。星露会意,打开一只盒子捧着,送到摇椅跟前,笑道:“三公子,小将军带回来的酥饼,你可要尝尝?”
    卢冬晓正饿得前胸贴了后背,听到杜葳蕤说有点心时,已经肚子里咕咕乱叫,只是拉不下脸凑过去,于是闭着眼睛装睡,心里将雨停骂了十八遍,不知道她有没有催铜仁去买吃的。
    这时候星露来请,卢冬晓满心高兴,却仍旧搭着架子,先慢悠悠嗯了一声,接着伸手拈起一块酥饼,这才起身走到桌边,叹道:“酥饼就是讨厌,吃起来不方便,一会儿就弄得满身都是。”
    “有的吃就罢了,”杜葳蕤斜瞅他,“还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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