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恨哥（骨科） - 42.梦幻泡影

    到终点后，聿清弯腰将秋柔放下。秋柔落地时还有些晕头转向，刚想滑开，结果脚下打晃，连人带板直接栽进聿清怀里。
    原本低头整理衣物的聿清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她撞倒在地。
    他抬抬手，想拉开秋柔起身，刚动指尖，却遽然疲惫地卸了力。手颓然一摊，干脆顺其自然躺倒在雪地里。
    算了，多好的天气啊。
    聿清摘下护目镜推至额上，汗湿发梢，呼吸也比平时沉重几分。他摘下手套，伸出手无限温柔地碰了碰阳光，轻声感慨：
    “柔柔，今天天气真好。”
    秋柔耳朵贴在他胸膛，听他声音低沉而性感。时间静默流淌，她因这话微弯了唇，但没有回答，更没有起身，只紧紧抓着他衣襟。
    想努力抓住那么一点片羽吉光。
    只要一点点就好。
    ˉ
    直到头顶传来庄零熟悉的冷嘲热讽。
    你俩在这躺半天，殉情么？
    庄零刚从高坡滑下，他翘起单板敲了敲聿清垂在雪地里的手，眉眼间都是森森冷气。然后一脸复杂地看着秋柔后知后觉从聿清身上滚下来。
    聿清坐起身拍拍雪，若无其事转移话题：卫厓子他们人呢？
    他们说不滑了，先去找附近的射击馆看看。
    聿清轻嗯了声，他顺手拍掉秋柔身上的雪，又蹲下身给她单板解绑。
    庄零垂眸在一旁冷眼旁观，刚刚运动过，汗水沾湿了他额角发梢，他眼神也阴郁得要滴出水来。
    直到看见聿清自然而然捞起秋柔的外裤，给她隔着秋裤在腿肚子上贴暖宝宝。
    庄零颔首，冷不丁开口，声线紧绷：聿清，你对你妹是不是有点太过了？
    聿清将撕开的包装袋塞回口袋里，头也不抬地平淡回应：不然呢，还能对谁好？
    他理所当然说出这句话，庄零几乎当场嗤声冷笑。
    他用上自己惯常的尖酸刻薄，目光冷冷：聿清，咱俩都是成年人了，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，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    而且你刚才，庄零顿了顿，又有些咬牙切齿，吐出来的字也淬了冰，我看到了。
    因为这句话，聿清终于站起身，他回过头跟庄零沉默对视。
    聿清乌黑沉静的眸子望着他，在庄零冰冷嘲讽的眼神中微笑缓声问：我们之间的事情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，你又算什么身份？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，庄零竟然觉得他说得很对。
    跟他有什么关系，他合该冷眼看着两人挣扎在道德洼地万劫不复，就算他俩当场牵起对方的手说是，我们在一起了又怎么样，他有什么资格，又算什么身份在这儿义愤填膺。
    过去头脑一热，热血上头冲动帮助过的人，有一个好结果么？
    秋柔顺着聿清的目光毫无情绪看向他的样子，仿佛她才是局外人，而自己像棒打鸳鸯的千古罪人。
    庄零内心升腾起一瞬间的无名火，又霎时被心灰意冷浇灭个干净。
    聿清说完拉起秋柔的手绕过庄零带她往外走。
    错身而过时，庄零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们牵着的手。
    那股熄灭的怒火再次噼里啪啦翻涌起来。
    他做不到，他根本做不到袖手不管。
    庄零将所有情绪咽回肚子里，一闭眼，心想他妈的，这都是什么事！
    再睁眼时冲动打败了理智，庄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。
    “聿清，”庄零叫住了他，“你是不是还需要我提醒你，你还有个女朋友。”
    聿清身体一僵，他回过头安静地等庄零说完。
    庄零烦躁地在心里又暗骂了句。
    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，你一向很有想法，可能跟现在的女朋友在一起不是你本愿，你的事儿我都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——
    庄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：但秋柔呢，她做错了什么，她夹在你们中间又算什么？
    一句话轻而易举敲碎了所有幻想。
    这段时间他们刻意地遗忘、刻意轻描淡写，刻意地掩耳盗铃，然而真相这么猝不及防，他们几乎无力招架。
    聿清终于有了反应，他停顿片刻，缓慢眨了下眼。然后秋柔感受到手心骤然传来的挣脱力。
    聿清面无表情地低下头，看向的却不是她，而是想挣脱她。
    身后庄零的话犹自像咒语，他将恶人做到极致。他们兄妹沉迷在幻梦中自甘沉沦，总有人要试着捞他们一把。
    庄零冷声质问：她不懂事，你还不懂事吗？
    那一刻秋柔甚至想捂住自己的耳朵，又想抓着庄零的肩膀破口大骂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。
    可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，聿清的手像断了线的风筝，彻底挣脱了秋柔。聿清闭了闭眼，目光上移，终于给了她一个复杂又沉痛的眼神，他无声张口：
    对不起。
    这就是聿清能给的回应，再一次的、又一次。
    于是秋柔安静了。她歪头笑了起来，笑得眼儿弯弯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没有落下，这是她最后的尊严。
    -
    午饭后，他们按照表妹的指示去了一家私人射击俱乐部。卫厓子和汪泉灵早早就在外面候着，卫厓子多看了缀在最后的秋柔好几眼。
    他们走进去填写身份证明，秋柔作为未成年不允许参与射击，在旁边无所事事候着。
    卫厓子想到上午在秋柔这儿吃了瘪，有心掰回一局，他交完身份材料后，偷偷弯下腰在秋柔耳后根说：你来看我打么？
    很刁钻的角度，呼出来的热气直接灌入秋柔耳朵里，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。
    秋柔瞥了他一眼，毫无情绪：不要，我不能上手，猪肉摆在我面前，我干馋又捞不着，我看干嘛，活受罪？
    卫厓子捏了捏她的脸，笑得极开心：小妹妹，你这性格我真挺喜欢的。
    秋柔在休息室等他们比完射击出来。
    正百无聊赖捧着热水四处乱看。庄零没好气地跨步进来，一把捞起蹲在地上探头探脑的秋柔提回座位上，冷笑道：“你怎么整天跟个土行孙似的，蹲着干啥呢？”
    秋柔瞥了他一眼：“你又在哪吃瘪了？”
    话音刚落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，汪泉灵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，她走进休息室一屁股坐在秋柔旁边，握着秋柔手说：我跟你说我表哥这菜鸟，真是叁斤半的鸭子，两斤半的嘴，10发子弹3发脱靶，5发5环外，就这描边大师还敢吹自己把我们打趴下！
    枪的问题，我都说了是枪的问题！庄零暴怒，他用手擦了把脸，顿了顿，还有状态不行。
    秋柔好奇：那谁第一？
    汪泉灵骄傲地甩甩马尾，拍拍胸膛：自然是我啦，不过你哥第叁，也很不错啦。
    正闲聊聿清和卫厓子也进来了，汪泉灵一见卫厓子，原本翘起的二郎腿登时规规矩矩放下，端庄淑女地摸了摸刘海，别过头捂住嘴轻咳了声：咳，有点渴。
    几个男生闲散地站在一起谈天说地，压根儿没注意汪泉灵的小动作。秋柔看了眼汪泉灵，把自己的水递给她，汪泉灵使了个眼色，秋柔秒懂将水收回，汪泉灵又咳，柔声说：有点渴。
    没人应。再说。没有人，再说。
    被忽视的汪泉灵终于忍无可忍，大声咆哮：我说我有点渴！都听到没？！
    休息室瞬间安静了，甚至回荡了叁遍难堪的回音：都听到没，到没，没……
    叁个男生循声全沉默地望过来，庄零莫名其妙：你渴没手吗，你棺材瓤子啊病得走不动道，自己去喝水啊，叫什么？
    汪泉灵怒火中烧，勃然作色：卧槽你大爷，庄零你嘴这么毒活该二十多了还在打光棍，今天谁给你炮仗点了？
    她说完下意识扫了一眼卫厓子，又正襟危坐，立刻腼腆下来，再度摸了摸刘海，细声道：我这不是看卫厓子离饮水机比较近嘛……
    卫厓子将水接过来给她后，汪泉灵捧着热水扫了眼又围在一起的男生，小声跟秋柔吐槽：我都暗示这么明显了，你说卫厓子怎么还是不开窍啊，这人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情根？
    秋柔表情有一瞬间古怪，笑了笑：可能吧。
    -
    晚上要去庄零的大别墅里过生日。他不常住那儿，整天穿件破背心儿趿拉板儿，在一栋破小区瞎晃悠。所以当秋柔第一次进他家别墅的时候，就被大门口西装革履、肃穆威严的几个彪形保镖给震惊住了。
    秋柔跟聿清说：我怎么感觉咱们还活在奴隶社会？新中国改造不彻底啊。
    聿清哭笑不得：这是人家的工作。
    秋柔嘀嘀咕咕：反正都是给有钱人干活。
    聿清感慨地拍了拍她的肩：这个世界是抱怨不完的，做人难得糊涂，想点开心的，秋柔。
    进了大门之后，花园很大，还要走很长很长一段路，才最终抵达那栋大别墅。晚会前1个小时，陆陆续续有人来了。
    庄零父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，来的都是些他的同学、朋友或者工作上的同事伙伴，几十号人在客厅，竟然也没显得多拥挤。
    头顶巨大水晶灯像凝固了的恢弘瀑布，整个客厅就像欧洲古典宫殿的舞会大厅。
    穿着工作服的管家端着托盘在人群中四处走动。庄零在人群中心，眼里常年露出的不耐烦和幼稚孩子气此刻全都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、运筹帷幄的上位者气质。
    秋柔在沙发上静静看着，总是感觉那样的他很陌生也很遥远。
    庄零百忙之中抽空过来问了秋柔一句：还好吧，没有不自在吧？
    秋柔摇头。就是看着你人模狗样有点……秋柔思索了片刻，你知道驴粪蛋吧，就好像有人指着驴粪蛋跟我说这是黑宝石，就这种感觉。
    庄零一巴掌拍秋柔后脑勺上，气笑了：你真会说话。
    秋柔和聿清将真正的生日礼物送给庄零，是一台绝版的二手游戏机，之前听庄零提起过一次，虽然不是很贵，但聿清很早之前就开始留意，胜在心意。
    庄零这次是真心实意笑了：谢谢你们，还是你们懂我。
    然后他揽住聿清的肩膀：下次咱们再去射击馆比一场，我不信我还打不过你了？
    聿清别开他的脸，嫌弃笑道：你真的很烦。
    庄零嗤了声，站起身端起高脚杯又继续猪鼻子插葱回人群中装象。
    有聿清和庄零在，大人们的游戏秋柔很多不能参与，她坐在沙发上困得冒眼泪花，哈欠连连。
    庄零先带她去楼上休息，电梯停后，秋柔进了庄零的游戏房倒头就睡，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。
    她坐在床上，在一片黑灯瞎火中，玩了会儿庄零也不知道哪里淘来的老古董小霸王红白机，当马里奥第N次被绿色管道里突然伸出来的食人花弄死后，她气愤地摔了手柄。
    又无所事事打开电脑，拿起他的VR头盔打了几把《星球大战》叁部曲。
    当她戴上头盔，看到的不再是屏幕，而是一整个在她面前铺陈开来的、震撼的虚拟世界。
    她坐进了X翼战机驾驶舱内，环顾四周，看见座舱盖外浩瀚无垠的星河和激战的飞船，而她的双手在画面里变成幽蓝边缘透明的虚体，可以直接操纵虚拟的操纵杆和油门。
    之后她又到达银河系边缘，在莫斯艾斯利酒吧跟各种各样的外星人、雇佣兵互动。
    最后她漫步在市集街道上，只是漫无目的地逛着。
    路上下着小雨，每踩一步脚下都带着沉重的泥泞。秋柔眼睛四处望着，在路的尽头，她看见了一个跟她一样有着幽蓝边缘透明的人。
    于是秋柔缓慢地、好奇地伸出手——
    触摸到了真实的肌肤和热切温度。
    秋柔摘下VR，在虚幻和现实飞速切换的恍惚时刻。
    她看见了蹲在床边安静看着她的庄零。
    那个今晚第二次贸然打破她幻梦的男人。